与钢铁大腿共同创作的作品。封面图由段立言拍摄。
作品简介
一件回授作品:一只麦克风、三条效果链、三台音箱(两台全频监听与一台吉他音箱),两名演奏员在同一空间里移动。回授是主要材料;长笛与呼麦是第二材料,用来和它拮抗、与它对话。麦克风靠近哪一台音箱,那一台就慢慢把当前的声音染成自己的色彩;两个人的位置、动作与发出的声音彼此重叠——所谓“边缘”,指的就是这个重叠的范围。
作品动机
做这件作品的时候,我正处在一个对“控制”极度着迷的阶段:我希望能够从最小的单位开始设计演出系统,并尽可能控制我自己设计的演出系统中的每一个参数。我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,也对声音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期待的情况下进行这一工作,我以单个Filter为单位设计Filterbank,想象我如何连接它们,如何校准它们,如何使用它们。我在ModularGrid上排布了无数套系统,在备忘录写了无数个思路,想要把我在VCV中设计的无比巨大和复杂的Filterbank系统在硬件上完成。最终,我买了 14 个一样的滤波器(7 块 Mutable Blades),用ES-9声卡和MAXMSP精确控制它们的 Cutoff、Drive 与 Resonance(在MAXMSP中通过计算输入的基准Cutoff、Offset和Bandwidth电压,输出若干个电压控制Cutoff全部在FCCW位置的Blades,将LP和HP组合为BW可变的BP,再使用A-152和Multimod设计复杂的时间/相位相关的两组调制源控制Drive和Res),组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效果器系统进行Feedback……结果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演奏什么。
生活里也一样:我对自己没有控制力,就不由自主地通过消费去造一个“有控制力”的谎。其实无论怎么做我都骗不了自己。
演出完之后我有很长的时间不愿意再看这个作品,7块Blades也卖掉了5块。
灵感溯源
“边缘”这个说法来自我当时在想的事:事物之间模糊而互相交融的边缘。在这个作品被创作出来之前,我去了趟重庆,去找我当时喜欢的女生。她是我的初中同学,也是我走上职业艺术从业者道路的原因之一,我一直觉得她是天然的艺术家。她对我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感觉。我离开重庆的那天,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史莱姆做的。我当时精神十分恍惚,昏昏沉沉的,只觉得很想笑、很崩溃。天呐,一切的一切都互相交叠和覆盖,一切的边缘都是模糊的。我沉进了水泥地里,渗进了沥青的缝隙中。于是我选择使用麦克风和扬声器来补全这件作品最后的部分。
技术介绍
麦克风先进入调音台;调音台出来先经过一台 Boss Limiter Enhancer,然后一分三进入三条效果链,三条链的输出再回到调音台,由调音台把三路处理后(post-FX)的声音送到音箱。
前两条链来自同一个滤波组:7 块 Mutable Blades 拼成的滤波器组,奇数频带与偶数频带各走一条链,分别送到两台全频监听。这套滤波组由一张 ES-9 音频接口、电脑里的 Max/MSP 以及 Turing Machine、Doepfer A-152 等模块控制,让它有一种流动感。第三条链是一串单块,从吉他音箱出来,给系统另一套色彩。
长笛与呼麦进入同一只麦克风,因此它们与回授一起被这套系统拆开、再送回来——两者不是并置的两层,而是互相顶撞。长笛与呼麦进来之后是完全的混乱:像一场爆炸,我在现场没有任何办法把它收回来——那一刻是无力、崩溃、失控,也是绝望。
那套滤波组后来不再使用了:7 块 Blades 里卖掉了 5 块,这件作品因此不能原样重演。
三台音箱,同一只麦克风,进入三个不同的效果器链,产生不同的色彩。在回授和延时的作用下,这些变化是缓慢的。当麦克风在不同的音箱之间移动的时候,离的最近的音箱会慢慢的将当前的声音改变为自己的色彩。
我的工作
我搭建系统、写效果链,并演奏回授;钢铁大腿作为第二名演奏员,即兴演奏长笛与呼麦。
公开记录
2025.06.28 Trigger 演出。演出录像已上传到 YouTube。
三台音箱,一只麦克风,两名演奏员之间的位置关系,动作,发出的声音,都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模糊的范围,于是也创造了模糊的边缘。因为Trigger这个场所十分十分的小,我们似乎是互相重叠的,我们无论靠近还是远离,都还是重叠的。我们的边缘是如此的模糊,以至于我从来没有找到过它。谢谢各位。祝各位幸福。
后完成
下面的随笔按写作时间排列。文中的“上次的作品”“上一次的作品”指的都是这一件:那些段落是演出之后回看自己作品的评价。《边缘》《模糊的边缘》《关于边缘的研究》是这一件早期的名字。
如果人类建成了巴别塔就好了。如果所有人都幸福就好了。
昨天晚上(实际上是今天早上),我和南美大虾提到了消费瘾的事情。尤其是在过去疫情的几年中,和疫情后的这几年。我当时提到,我对自己的生活没有控制力的时候,就会不由自主地通过消费来创造对生活有控制力的谎言。
今天和翁老师聊天的时候,我们突然聊到了这一点,聊到了我对自己的生活,对自己的创作没有控制力。在聊这些话题的时候,我脑子里逐渐的出现了各种不同的事件:我上次的作品,阿多诺的书,我昨天和南美大虾的讨论,如此种种。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样的结论是如何来的,也完全忘记了我当时在想什么,但是我必须要在这里引用阿多诺在《新音乐的哲学》中所说的一段话:
吓坏了的意识希望摆脱完全的启蒙,但是却在新艺术中发现,逃离的门被锁死了:原因在于,今天的艺术只要还有任何实质性,就会将人们想要忘记的东西反映出来,并带入意识中,且毫不妥协。
— 阿多诺《新音乐的哲学》,罗逍然译,商务印书馆(ISBN 978-7-100-19898-1)〔节选:原文整句的主句未引〕
…weil das verängstigte Bewußtsein in der neuen Kunst die Pforte verriegelt findet, durch welche es der totalen Aufklärung zu entfliehen hoffte: weil Kunst heute, wofern ihr überhaupt Substantialität zukommt, ohne Konzession all das reflektiert und zum Bewußtsein bringt, was man vergessen möchte.
— Theodor W. Adorno,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(Einleitung, S. 20)
非常抱歉,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提出我的结论。不过,我的结论是:我上次令自己十分失望的作品,还挺好的。尽管我曾经不这么认为。
上次的作品,曾被我命名为边缘,或者模糊的边缘,或者关于边缘的研究,诸如此类。我当时认为艺术和生活中的种种美好,在艺术中常被称为张力,在生活中被称作为幸福的美好,是来源于事物之间模糊且互相交融的边缘。但是我的作品本身因为过于模糊,我完全失去了对其的控制力,以至于,在演奏的过程中,我感到歇斯底里的绝望。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这是很久之前的作品,我也没有将其上传:因为我被吓坏了。
其实到这里,我才能够真正的说出我更重要的结论:我的生活被这种失控所吓坏了,并且在我自己的艺术创作中,我意识到逃离的门被锁死了,于是我希望摆脱自己的作品,自己的创作,自己的思考,逃离完全的启蒙。但是实际上,失控,对一切事物没有控制力,便是我现在的生活,并且,我认为是当代生活的一个缩影,一个侧面。
跟翁老师聊天的时候,我们最开始提到了控制,提到了控制一切的欲望是如何驱使人类去想象权力和渴望权力的,是如何控制人类去创作叙事的,是如何控制人类去消费,去生活的。但是,这些行为其实是在逃离一个真相:即我们已经不再对自己的生活有任何的控制力了。
我提到,我羡慕一种人,一种似乎从来没反思过自己真正的需要的人,他们似乎比我更清楚自己的需要并且有能力去直接的获得它。我不知道这一虚构的群体是否存在,但是过去的我便是这样:我尽可能地用设备去控制声音,获得尽可能强的控制权,而我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于是,在我的作品失控的同时,我感到眩晕,感到自己无可置疑的失败。
但是,正如我所说:这个作品还蛮好的。
"妈妈,那没有天赋的那群人呢?他们的人生怎么办呢?"
我们已经全部沦为了失败者,就算目前没有,将来也会,我们怎么办呢?
2025.10.09
这篇随笔似乎实在是太混乱了,以至于我需要重新写一篇来对其进行解释。
我认为我意识到了当代社会最令人痛苦的部分之一:我们对生活的控制的完全的缺失。
上一次的作品因为我在演奏的过程中对其的控制完全的缺失了,而上一次作品的创作中,我为了达到这种完全的控制力我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:我购买了14个滤波器,使用声卡和电脑对它们的Cutoff进行控制,并且用各种方式对它们的Drive和Resonance进行精确的控制,为此我付出了非常多的时间,精力和金钱。
而结果则是: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演奏什么。
太好笑了,但是这也是非常好的。当时我真的很崩溃,崩溃了非常久。
直到我今天意识到:拥有控制一切的欲望但是缺少控制任何事物的能力,是我,也可能是当今社会的一种常态,也是痛苦的来源。
因此,这个作品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:我用尽了全部力气,最后却像一个人瘫在地上,抱着自己,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。
谢谢各位,谢谢各位阅读我的作品和我的随笔,也谢谢各位的存在本身,谢谢各位在自己生活中的一切努力,大家辛苦了。人类竟然能向下挖五十米,我们都还有明天。
2025.10.09
这是不知何时的很早的作品构思。
我的边缘是什么?我的皮肤吗,我发出的声音吗,我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吗?我们所有人都像是一坨黏糊糊的史莱姆,漂浮在空中,互相粘连着。
一切事物的边缘都是模糊的。
邀请了钢铁大腿参与演出:他将在这次演出中为这个声音系统注入自己的色彩。
2025.10.09
越来越喜欢这个作品了,最近在了解拉康派精神分析,还看了《噪音与资本主义》。具体的就不说了,其实现在的精神状态说不出太多东西,总之祝大家好。
2026.06.24
哦对了,祝我生日快乐。
2026.06.24